而秦正刚落水失踪,怕也和这件事息息相关。
他左顾右看,试图在人群中把秦镇找出来,以证实涂辉的消息只是情急之下听错了,是一个美丽又愚蠢的以讹传讹丶有惊无险。
可暴雨坍圮的夜幕下。
圩堤上人来人往,无不是急促慌忙,又都穿着样式差不多的雨衣,根本分不出谁是谁。
圩堤向东,每隔几米就有一个人影丶一盏手电,在向着茫茫水面绝望地呼喊着什麽。
「秦镇……」
「秦正刚……」
「老秦……」
声嘶力竭丶满含悲壮。
因为搜寻的人群已经走远,所以林骁听得并不真切。
直到意识到这只纯自发性质的搜救队伍,搜寻的正是秦正刚,他忐忑一路的心,这一刻终于如坠冰窖,冻得浑身瑟瑟发抖。
暴雨继续塌天般砸落。
远处的曾家村,杂乱无章的房屋里透出点点灯火。
林骁一时有些茫然,不知该如何,愣了好几秒才向着搜救的人群狂奔而去,想要出一把力。
刚跑出两步,撞到一个人,沾满雨水的雨衣因碰撞瞬间下了一场阵雨。
林骁站稳便要继续往前。
一扫眼,却借着挖掘机的光线看清,这人竟然是乔旭阳。
乔旭阳神情麻木,形同痴呆。
他压根没注意到有人撞他,眼皮抬都不抬,继续往前走。
「乔旭阳?!」
林骁拉住他。
听到被叫名字,乔旭阳才微微抬了抬眼皮,看清面前的人后又用了三秒钟消化信息,眼里这才闪出一丝亮光。
他嘴巴动了动,终究什麽也没说出来。
但在这个无望的雨夜,看见熟人的欣喜,还是给他冰透的心带来了一丝丝慰藉——即使这个熟人,是他工作上一直看不顺眼的死对头。
「到底发生什麽事了?秦镇人呢?」林骁急忙问。
乔旭阳又愣了好几下。
这才七窍回身,结结巴巴一五一十把一个小时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。
今天傍晚,县里的紧急调度会结束后。
秦正刚察觉到了洪水爆发的危机,当机立断带着防汛队伍,开始走访全镇的各处重点点位。
因为曾家桥水库是全镇范围内最大的一座水库,前两天又刚刚出现过管涌险情。
秦正刚自然把注意力放到了这里。
他带着乔旭阳丶村主任和好几个干部,直奔水库,巡视一圈没有发现意外,也就放宽了心。
因为检查细致,绕着水库一圈查下来,已经三个小时过去了。
秦正刚却不敢放松,下了堤坝后又打算顺着圩堤,一路巡视到镇上去。
这一趟有近十公里的路程。
随行人员虽然不情不愿,却也知道特殊时期君命难违,所以只能跟从。
结果还没走出一百米,圩堤底下湍急的水流声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。
秦正刚最先发现情况。
圩堤底下,本应该死死关紧的闸口,却不知什麽时候被打开了。
要知道曾家村是汛期重点点位。
暴雨发生的这些天,秦正刚几乎每天都要到这里来,巡完水库巡圩堤,一点不敢懈怠。
而昨天,这涵洞还是关闭的。
秦正刚看见湍涌的渠水,顺着大开的涵洞汩汩不停地流向潮水河,立即动了怒,质问村主任是怎麽回事。
村主任哪里知情。
不过走下圩堤,顺着田埂稍一查看,便可发现端倪。
此时已是8月初。
水田里的二季稻,经过半个多月的水土滋养已经长得郁郁葱葱,壮如韭菜。
按往年天气,这会儿汛期应该已经过去了。
田里水位下降,更适合稻苗成长,农民只需按照田里水位及时从水渠里引水灌溉即可。
然而今年天气反常,雨势不断,如今更是连日暴雨不绝。
早该见泥的水田里,如今却被泡得大水汪汪,几乎没过七八寸高的稻苗。
要是再这样下去,这一季稻苗就完了。
农民按说可以往水渠里放水。
可问题是,连日暴雨不绝,水渠也被灌满。
锄开田垄,反倒会引发水流倒灌入田,给即将淹没的水田造成致命一击。
眼见稻苗即将被淹。
村民们心急如焚,情急之下出了下下策,偷偷把穿过圩堤的涵洞闸门给打开了,把水渠里的水排到潮水河中去。
这个猜测,从田垄上挖开的口子,以及田里源源不断流向水渠里的水,便可作证。
按说遇到大雨连绵天气,田渠水位上涨,这的确是个排水的好方法。
圩堤建设时开设涵洞,本就用意在此。
可问题是,潮水河现在已然水位暴涨,进入了洪水爆发的前奏。
河中水位已和水田这边持平,靠着圩堤保护,才能暂时保证不发生洪水漫堤的风险。
更可怕的是。
上游牛山镇突发地震,暴烈的山洪眼看就要顺河而下。
届时引发水位再次上涨乃至爆发特大洪水,均已是确凿无疑的事。
指今望明。
相较于曾家村及下游好几个村落数千百姓的安全,几亩水田的死活,便显得无足轻重。
更何况,生长在南方的人都知道,水稻就是水牛,水多水少都能勉强活一阵子,哪怕是被水淹没泡个三五天,等水泄了之后也多半都能存活。
所以眼下的田垄水位上涨,根本不碍事。
秦正刚因村民私自开闸而大怒,现下却也不是追责的时候,当务之急是赶紧关闭闸门,这才是最要紧的。
然而几个人围着涵洞两侧找了一圈,水渠底也捞了一遍,愣是没找到闸门。
大家伙便猜测,肯定是路过的村民给偷走了。
秦正刚一顿骂骂咧咧,也只能一边调挖掘机过来挖土填涵,一边让村主任去村里搬沙袋过来,一边就近寻大石块填堵涵洞。
众人拾柴火焰高。
在大家伙的努力下,很快寻来几块大石头,把水田这侧的涵洞堵了个七七八八,水流减小了许多。
剩下的就等着挖掘机过来,将涵洞彻底堵死就行了。
本来危机并不大。
可这时,乔旭阳却突然作死,非要自己踩着坡道另一侧下去,抱着石块去填堵涵道的另一端。
此时的潮水河水位已显着上涨。
而留存涵洞的位置,本就是有意选在了靠近河道的地方,此处圩堤距离水面只有两三米的距离。
一个脚下不稳,就会直接掉入湍急的河水中。
大家都知道情况危急。
所以在发现乔副镇长戏瘾上身,又开始作死后,秦正刚连忙勒令他上来。
乔旭阳却不听,以为自己抱石填洞的壮举,必将超越秦正刚成为此次汛期最受瞩目的「先进个人」,并将在汛期结束后,在潮白窗口公众号的「防汛先锋」专栏,刊登一篇至少三千字的正面典型宣传报导。
想到这些,乔旭阳脸都要笑开花了。
还准备喊几句「不用担心我,一切为了人民」的豪言壮语。
结果嘴巴还没张开,脚下一滑,往湍急的河水中掉落下去。
说时迟那时快。
秦正刚近身在侧,连忙伸手抓住了他。
然而乔旭阳本就在坡道,再加上惊慌之下蛮横发力。
一通骚操作的结果就是,拽着秦正刚,一起掉进了凶猛的河水中。
接连「扑通」两声。
两人同时隐没在湍急的水流之下,并挣扎翻涌起来……
后面落水这段,是林骁后来从其他人嘴里听到的。
事发当场。
面对林骁的询问,乔旭阳即便人都麻木了,可说到这一段却还是故意含糊了过去,只说是自己不小心落水,然后秦正刚伸手施救。
而即使在水里,秦正刚也是努力托举他,让他率先被岸上的人拉了上去。
而再要去拉秦正刚的时候,他已经被水流卷离了岸边,自己又没了力气,所以被岸上的人眼睁睁看着越飘越远,在水里浮浮沉沉……
林骁听完来龙去脉,太阳穴砰砰直跳,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即便这时的他,还不知道秦镇坠河是因为乔旭阳作死,但只听说是为了救这个二货,秦正刚一个会水的人愣是错失了被救的黄金时机,没了力气才被洪水裹挟至河中心。
林骁无比愤怒,恨不得直接杀了面前这个傻逼。
可现下还不是发泄怒火的时候。
秦正刚落水不到一个小时,性命攸关丶生死未卜。
河中水势迅猛但不算暴虐,对于一个从小在水边长大的南方人来说,并非没有半点生机。
林骁没对乔旭阳作任何回复,转身便沿着圩堤,向搜救队伍奔去。
不知走了多久。
县里派来的搜救艇出现在了河面上,闻讯而来的县长刘旺也矗立在圩堤上,面色带着深切的忧容。
林骁没有放弃搜救,和几十名陆续赶来的干部丶村民,沿着圩堤一直大声呼喊。
秦正刚的名字在漆黑的雨夜此起彼伏,带着络绎不绝的希望。
可回应的,却只有暴烈无情的急促雨声。
「哗啦啦……」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