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同时哎呀一声,好像遇见了什么天大的惊喜。上了岁数的人,对于年轻时的旧友格外认亲,何况旁夫人心里一直有愧。
旁、顾两家的渊源,还要从十几年前的一次沉船事故说起。
那时候,顾衿的爸爸顾永明也是一名海军,是时任副舰长旁磊的部下,主要负责船上的日常供给。顾永明为人老实忠厚,人缘很好,和旁磊的关系也不错,两家住在海岛上同一栋家属楼,偶尔有了什么难得的给养补贴,旁磊总是叫上顾永明一家人来吃饭。
后来有一次部队派发了紧急任务,岛上的所有官兵都在为那次任务忙碌,顾永明更是一个星期都没回家,因为涉及保密。出海那天,码头上站满了来送行的家属,顾妈妈抱着顾衿,远远地跟顾永明招手,那时候顾衿穿着白色的衬衫和短短的花裤子,冲爸爸软糯地喊话,等着爸爸回来给她带五颜六色的石子和贝壳。
在一片号角和汽笛声中,顾衿和她妈妈,送走了爸爸,和这岛上许多平日里对她和蔼慈祥的叔叔伯伯。
变故发生在五天后,顾妈妈下了班从学校接了顾衿回来,还没走到家门口,就隐隐感觉气氛不对。平常永远热闹的家属大院儿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沉默,单元楼前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,旁磊和身穿白色海军军服的首长在一边等着。
看到顾衿和她妈妈,旁磊先是让女兵抱走了顾衿,然后才一脸沉重地看着冯若萍。
“作为永明的上级,我很沉痛,也很抱歉。”
看着旁磊紧蹙的双眉和哀恸的眼神,顾妈妈只感觉眼前一片漆黑,脑中轰一声,仿佛天都塌了。
沉船事故,下落不明。在车往事故发生地开的途中,这八个字压在顾妈妈的心口,让她险些崩溃。基地首长劝她不要带着顾衿,可是才六岁的小姑娘已经预感到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,号啕大哭,说什么也不让冯若萍一个人走。
那天江上有浓浓的水雾,又是个阴霾天,快要临近黄昏的水面上镀了一层昏黄,远处依然有汽笛长长鸣叫着驶过,江岸上拉着长长的警戒线,有重型打捞船只在上面作业。
那是在找顾衿的爸爸和一同遇险的士兵。
旁磊站在顾妈妈身边,满面悔恨愧疚。
“我和他一起被分到另一艘船上协同作业,没想到出了事故船被打翻了,他为了保护船上的给养物资给我争取时间,砸破了舷窗让我先跳出去,连氧气瓶都……”旁磊说不下去了,他看着顾永明的军装眼泪纵横,那衣服上湿漉漉的,除了冰凉的海水以外,再无其他。
搜救活动进行了整整一天一夜,顾永明的遗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,顾妈妈死死捂住顾衿的眼睛,终于体力不支地昏了过去。
之后就是葬礼,在海岛上的一个小礼堂,顾衿和妈妈穿着一身黑衣,站在爸爸的遗体前接受吊唁。
基地首长说组织今后会安排冯若萍和顾衿的工作和学校,让烈士走得没有后顾之忧,旁磊和夫人也在葬礼上痛哭,跟母女二人一再保证以后有他们旁家在,不会让她们受一点委屈。
可是顾妈妈看着被白花簇拥着的顾永明,知道有些事情是怎么弥补都改不了的,比如她失去了一直当成顶梁柱定心丸一样的丈夫,比如顾衿失去了保护神一样的父亲,那是不管日后多么顺遂都无法改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