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医挚满腔苦水似要涌到嘴边了,却苦于无法言讲,眼看莒姬的眼神越来越不善,索性横下心来,指天起誓道:“夫人若不相信,小医愿对天起誓,若我做过有违医德、有违天良之事,神鬼共厌之,天地共谴之!”
此时的人对于鬼神敬畏甚深,自也不敢轻易盟誓,莒姬纵有满腹的疑窦,见女医挚如此起誓,也只得退了一步,道:“你今明誓,神鬼共知,愿你当真是心口如一。”说着抱了婴儿就要转身。
女医挚忙道:“夫人,向媵人榻边有一包药,原是小医备着产后止血所用,只是此刻奚奴们都……”
莒姬站住脚步,狐疑地看看女医挚,终究还是信不过她,挥挥手道:“我已知,尔可以下去了。”
女医挚想要上前,却知道自己已经被莒姬所怀疑,终不敢再上前,只是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向氏独自躺在椒室之内,悠悠醒转,她苦苦挣扎了半天,在孩子出世的那一刹那,只听得一阵惊呼:“生了,生了———”一口气松懈下来,便人事不知了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才略回过些神志来,却听得满室寂静无人,连儿啼之声都不曾听到,心中顿时慌乱起来,叫了半天,要人没人,要水没水,连孩子去了何处也不知道。她虽然怯懦,但是毕竟在楚宫多年,后宫的纷争她也不是不知道,只是她从前身份低微,虽有耳闻,却不曾亲身经历过,只隐隐知道,自己怀着孩子就住进这椒室,不知道要触犯多少这宫中的得势之人。
自怀孕以来,莒姬对她的药食都十分紧张,也摆明了有人想要她腹中的孩子活不了。而此时,她明明已经生下了孩子,明明在昏过去的当时,满室簇拥着女御奚奴,可是转眼之间,侍从没有了,孩子也没有了。
她陡然间害怕起来,难道是孩子出了什么事?她的孩子,她那活生生的刚出世的孩子,到底怎么样了?尽管全身是产后的疼痛和无力,向氏还是咬了咬牙,用尽力气就想挣扎着起来去找孩子。怎奈她经历了这一天一夜的生产,已经耗尽了精力,只挣了半天,才抬起半边的身体来,便只觉得下腹一阵血涌,两眼一黑,再也撑不住,又重重地倒了下去。
她的孩子怎么样了,会不会有危险,会不会被人害了、扔了、换了……她无法不去想,越想越是害怕。她仰天而卧,半丝力气也没有,险些又要昏过去。可是她心里却有一个强烈的念头,就是她一定要去找回自己的孩子!这个强烈的执念,让这个弱女子竟然迸发出毕生未有的勇气和力量来。
她咬着牙,积蓄了半天的力气,一寸寸地挪到床榻边,当她的手摸到床榻边缘的时候,不是不害怕,可是母性的力量,却盖过任何的畏惧。她咬咬牙,用力一挣,跌下了床榻。冰冷而坚硬的桐木地板,只撞得她浑身的疼痛感再一次剧烈地被唤醒。她的喉间发出破碎而嘶哑的呻吟,一动不动地伏在地面上,过了好半日,才能够勉强挣动一下。虽然时值夏末,仍有暑热,可毕竟时近深夜,此时跌到冰冷的桐木地板上,却是被这寒气一浸,顿时打了个哆嗦。她抬起头,眼前一片晕眩,不辨东西。
她定了定神,室内只有她一人,唯有榻边树形铜灯燃着一团光亮,她转过头去,见室门半开着,外头一片黑暗,更有不知何处吹来的阵阵阴风,入骨生寒。远处隐隐传来人声,却是听不清,看不见。